从事AI漫剧的从业者大致可分为两类:一类自掏腰包制作内容,寄望于平台的分账模式;另一类则承接代工订单,按分钟收取制作费用,成片归甲方所有。收入来源仅此两种渠道,而支出的方向则集中在人力成本、算力消耗以及广告投放上。
令人费解的是,尽管制作成本已大幅下滑至原来的十分之一,内容创作者并未感到手头宽裕。那些被节省下来的资金,究竟流向了何处?
根据行业报价,2024年制作一分钟AI漫剧的成本为1.5万元;到了2025年,这一数字骤降至每部10万元,即每分钟1000元。降价趋势仍在持续。酱油文化创始人黄浩南在10月透露:批量剧的成本已降至每分钟400元,一部100分钟的作品总成本不足4万元。精品剧则相对昂贵,每分钟成本仍维持在1000元左右。
不同类型剧目的成本结构各异,用批量剧的报价来类比精品剧,或反之,都容易引发误解。但显而易见的是,节省下来的资金并未完全留在创作者手中,而是有一部分转移到了其他环节。
今年年初,批量剧中人力、算力与其他杂项的成本比例为6:3:1。如今,人力占比已降至三到四成,算力反而成为最大开销。有从业者计算,一集内容的算力成本已从早期的17元攀升至80到100元。
按理说,随着技术成熟,算力价格应逐渐下降。然而,2026年4月,部分云服务商反而上调了价格。3月发布通知,4月正式生效:算力卡最高涨价34%,存储费用上涨30%,腾讯混元部分模型的输入价格甚至飙升了463%。这些涨幅并非统一口径,无法简单叠加,但算力卡、存储、模型接口——任何一项涨价,都会迫使创作者重新核算成本。
尤其是小型团队,议价能力有限,面对供应商调整价目表,只能被动接受。
另一笔不易被外人察觉的成本在于:AI生成本质上是一种“抽卡”行为。在某个制作复盘案例中,一部作品最终使用了95张分镜图,而这95张是从1700张生成图中筛选出来的,比例约为18:1。为了保持角色和场景的一致性——同一张脸在前一帧完好无损,下一帧却可能变形——反复生成数十次并不罕见。最终被采用的只有一张,而前面十几张废片所产生的算力费用仍需照付,这些废片并不便宜,只是未被剪辑进正片。
将这两件事结合起来看,成本账目的含义便截然不同了。
过去制作动画,主要开销在于人力:画师、上色、补帧、剪辑,每一笔都是工资。工资相对固定,产量增加时,单位成本还能下降。如今,人力成本被节省下来,原本用于发工资的资金,一部分转变成了采购算力的支出。算力账单与产量直接挂钩,生成一次便付一次费。虽然表面上都是成本,但性质已大相径庭:工资相对稳定,算力则按量计费。规模大时或许能获得更优惠的单价,但小团队不具备这一条件。人员可以精简,算力却只能依价目表付费。制作门槛降低了,但对上游算力的依赖反而加深了。
再看一位个人创作者的账目。一位受访者计算过,算力加上废片成本为每秒1元,剪辑成本为每秒0.7元,每天最多能产出5分钟成片。日更5分钟,仅算力和剪辑两项,每天就要花费约510元。而一部作品获得6万播放量时,收益却只有45元。无论制作费用多低,这样的账目都难以支撑。
当然,一个人的案例不能代表整个行业,但这笔账至少表明:成本下降,并不等同于利润能够兑现。
成本方面大致清晰了。更硬核的账目,则在于平台端。
平台究竟在购买什么?可以拆解为三个层面。
第一,平台如何结算?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规定,红果和番茄的免费分账模式,依据用户实际观看时长计算。算法并不复杂:当月新增有效观看时长、时长单价、内容类型系数、版权系数,四者相乘得出结果。用户点开即走,观看时间极短,创作者便无法获利。这套规则仅适用于这两家平台,抖音主端另有算法。可见,制作方提交的是一部剧,而平台真正购买的,是用户愿意在这部剧上花费的时间。
第二,这段时间的价值由谁决定?平台掌握着三个调节旋钮:时长单价、内容类型系数、版权系数。以内容类型为例:2026年2月,仿真人系数为60,3D为50,2D为40,表情包为10,动态解说是5,静态解说为1。4月,仿真人从60降至40,3D从50降至40,解说漫不再区分动态与静态,统一下调至1,其他档位未变。短短两个月内,仿真人系数下降了三分之一,3D下降了两成,解说更是暴跌了八成。7月,平台再次调整:仿真人、3D、2D维持在40,解说漫从1上调至10,并为红果热度超过5000万的剧集提供1万至20万元不等的现金奖励。系数可以下降,也可以上升,而升降的决定权在平台手中。创作者能获得的收入,不仅取决于观众喜好,还取决于平台愿意为哪类内容支付更多。版权系数更为直接:全版权为2,非全版权为1,同样的观看时长,收入可能相差一半。至于观看时长的单价,平台并不公开。创作者连观众观看一小时能分得多少钱都无法准确计算,更遑论讨价还价。平台只需调整系数,收入就可能随之变动。剧还是那部剧,观众没有变化,但结算价格却改变了。
第三,随着内容数量增加,价格将如何变化?DataEye研究院统计显示,2026年上半年,抖音端新上线的AI剧和漫剧达到22.19万部,其中播放量破亿的仅有1055部,占比0.48%。内容数量增多,平台并不缺乏内容,缺的是愿意花费时间的观众。从业者反映,创作者能分到的钱也越来越少。2024年前后,一万次播放还能赚取约100元,后来降至50元、30元,到2026年,不少项目仅剩5到10元。有创作者晒出后台数据:1.8亿播放量,结算18万元,平均一万次播放仅赚10元——这仅是按播放量反推的收入,并非平台直接按播放量结算。更棘手的问题是,作品制作完成后,并不代表有人会观看。为了被看见,创作者还需自掏腰包购买流量。行业中有一种说法:100元流水,大约70元花在推广上,制作方到手不到10元。投放监测数据显示,抖音端AI短剧一天投放金额达1.5亿至1.7亿元。钱越花越多,争夺的仍然是观众的注意力。
接单代工的业务同样不好过。据从业者报价,最火热时每分钟1500元,如今已被压至600到800元,尾款还不一定能按时结清。
所以,这门生意的有趣之处正在于此。制作方购买算力,价格由上游决定;出售内容,收入按平台规则计算;想让更多人看到,还得花钱竞价购买流量。平台无需为制作方的成本买单,它只关注内容能否留住观众。大家都在争夺观众,流量自然依旧昂贵。分账是平台向制作方支付费用,投流则是制作方向平台支付费用。资金循环了一圈,制作方未必能剩下多少。
那么,这条产业链上,谁赚到了钱?可以将这行的账目分为四本:内容账、平台账、IP账、算力账。
接单代工方面,普通漫剧每分钟500到800元,精品CG报价2000元,S级则过万。只要能稳定接单、按时交付,收入相对容易计算。自己投钱做剧,则需赌平台分账。腾讯2026年6月披露,有漫剧单部分成超过2000万元,成本约40万元。不过,片名和结算明细未公布。它作为平台招商的样本,表明上限存在,但无法反映中位数。另一边,有人制作30集花费1.3万元,一万次播放仅分得5元。同一个行业,一头是爆款,一头是长尾。0.48%并非盈利概率,而是播放量破亿的比例,但至少能看出真正脱颖而出的作品有多少。内容这本账,难点在于两头都不由自己做主。爆款能赚大钱,但大多数作品没有这份运气。
再看平台。红果的规模很大。第三方数据显示,截至2026年7月,其日活跃用户达1.68亿,同比翻了一倍多;2025年收入超过150亿元,这一数字未获官方确认。但平台并非坐享其成。昆仑万维2026年半年报显示,上半年AI短剧板块收入15.35亿元,同比增长163%;成本4.99亿元,增长406%,板块毛利率降至67.49%。同期,公司销售费用33.40亿元,经营现金流为负4.67亿元。这两项是公司整体数据,不能全归因于AI短剧。平台同样需要花钱争夺用户,只是与制作方相比,它更能决定内容按何种价格结算。10月,微信的绿泡泡短剧为优质新剧提供最高100%的收入激励。片方首次拿到红果之外的第二份报价,尽管这份报价是通过补贴获得的。多一个买家是好事,但报价能否持续,取决于补贴能燃烧多久,以及片方手中是否有下一部好剧。资金不止微信在加码,火山引擎的精品AI剧激励计划中,单部最高可获20万元,要求全部使用Seedance且2.5版本占比过半;红果也拿出300万元保底,头奖100万元。条件一同加码,模型、热度、时长,任何一项不达标便会降档。补贴购买的是精品,而非为流水线兜底。
第三本是IP账。好故事不会因为AI会画画而变得不值钱。阅文2026年中期业绩显示,上半年版权运营收入16.14亿元,同比增长41.9%;短剧及AI漫剧收入超过4.3亿元,同比增长2.3倍。不过,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仅为1.35亿元,同比下降84.1%。这一跌幅需说明:上年同期有出售被投资公司的收益,抬高了比较基数;今年又受到补税和滞纳金影响,不能直接归咎于AI漫剧。IP生意的收入在增长,门票是真实的,但门票并不等于利润。
最后是算力账。这本账前面已算过。模型公司和云厂商无需赌哪部剧会火;你拍爽剧或文艺片,它们并不关心,只要你在生成内容,它们就在收费。当然,它们也有设备、研发和运营成本,并非所有收入都能转化为利润。
四本账摆完后,差异便显现出来:平台掌握着分账规则和流量入口,IP方拥有故事,算力方提供生产工具,而内容制作方却要承担作品无人观看的风险。这与当年的网大、小程序短剧有些相似:门槛一降低,入场者增多,流量反而更贵。
那么,普通人还有机会吗?说一个被卖课者讲烂了的词:一人公司。阅文创作大会上,CEO侯晓楠表示,签约了5000多个个人创作者和工作室,前十大OPC创作者年收入均超过100万元。酱油文化创始人黄浩南说,一个人一个月能制作三部作品,机构反而在收缩。他们所说的“一人”,前提是必须懂得内容。要真正制作一部能看的漫剧,从业者表示,通常仍需3到5人,耗时7到14天完成。导演、负责反复生成和筛选画面的人员、剪辑,各司其职。AI能替代不少重复劳动,但人物是否一致、镜头是否美观、故事能否留住观众,仍需靠人来判断。黄浩南说,这行终究是内容的市场,剧本不行就会失败。因此,一人公司能兑现价值的,是少数有判断力的人。零基础月入十万,只是话术。小团队也不轻松,会做的人越来越多,但能稳定接单、按时交付、持续赚钱的却不多。9月1日,《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》施行,AI剧的备案和标注也纳入了监管框架。合规是固定成本,团队越小,越难以承受。
所以,这行真正值钱的,是判断题材、控制成本、稳定交付,以及将作品送到观众面前的能力。回到开头:AI将制作成本降下来了,却没有让赚钱变得更容易。降本红利归谁,取决于谁掌握着别人绕不开的东西。对做剧的人来说,制作门槛降低了不少,真正难以跨越的,是分发这一关。
数据来源:[1].DataEye研究院、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、昆仑万维2026年半年度报告、阅文集团2026年中期业绩、阅文创作大会、腾讯视频2026年度发布、国家广播电视总局、火山引擎与红果及微信开放平台公开的激励计划、云厂商公开调价信息、平台公开数据与从业者访谈;数据截至2026年10月21日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王智远”(ID:Z201440),作者:王智远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